导语：父亲在弟弟出生前对我说：“你如果再不用功，我可能会放弃你。”我努力拿到医学博士，开诊所赚钱，投资房地产；全职牧会后也很拼命，短时间就建起三间教会，因为我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若不警醒，羞耻感会让你不得安息、恼羞成怒、贪权掌控，从被虐变成施虐。
《境界》独立出品【境界谈】
访谈嘉宾｜王春安
整理｜杨杨
播音｜东
编者按：王春安牧师，在台湾、缅甸、北美服事三十年，先后获得医学博士、神学博士，高级心理辅导师；曾在台湾任辅导中心主任、神学研究院院长；现任多伦多北约国语宣道会主任牧师，同时在多家神学院任教。
生活中你可能会发现，为什么有些人很容易感觉不好意思，但是有的人却永远麻木不仁？不管你说多少句不好、不对、不应该，他总是不以为然。
以前我进到监狱里做辅导的时候留意到，很多因为违法乱纪被关在里面的犯人心里并没有什么罪恶感。但同时，他们的内心深处又好像有一个声音认定是“我不好”——这就是“羞耻”。不同于罪恶感带来的“我做的不好”，“羞耻”关注的是“我这个人不好”。“我做的不好”带来的是惩罚，但还可以接受和修正；“我不好”则意味着“我”这个人的价值被完全否定了。
华人家庭通常很关注孩子的教育，但有时候辅导功课、教育孩子也会引发家暴。出于爱的管教是理性的，家长帮助孩子分析做错的原因，但有时父母发怒是因为自己成长过程中积压的羞耻感被孩子的表现撩起来。在外面，父母觉得没面子的时候会掩饰过去，在家里面对比自己弱、依赖自己的孩子或家人，就可能恼羞成怒。“恼羞成怒”这个词很形象，这时候人的言语、行为就会有攻击性，变得破坏力很大，最后发展成家暴。
有的父母用自己的言行和态度，亲手给孩子挖了一个羞耻的陷阱；孩子一生都爬不出来，即使信主了也依然在其中挣扎。
原来我不是一无是处
我成长于一个混乱、暴力的家庭，小时候对爸爸的印象就是，他每天都在发脾气，一发脾气就摔东西，跟妈妈大吵。为了不被他打，我常常躲在外面院子里。
记得弟弟出生前几天，爸爸对我说：“我现在又多了一个儿子，你如果不赶快用功的话，我可能会放弃你。”
当时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是没有父母送去上学的，同学看不起我，男孩子拿打我当做好玩。我非常自卑，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在家被父亲肢体和语言暴力，在学校被霸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父亲是教会忠实的信徒，甚至做了长老。因此，我从小就知道有个上帝，7岁在儿童主日学，我问老师“人活着做什么？”
10岁那年，有一天我真是觉得好痛苦。妈妈就跟我说，你如果有什么问题，就祷告。我就做了人生第一次祷告，像所罗门一样“求上帝给我智慧，让我知道怎么应对我爸爸，怎么应对我周围的同学。”从那个祷告以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我有了过人的记忆力，就算我没有补习，成绩突然从倒数第一跳到第一名。那是我第一次感觉上帝是真的，并且听我祷告。
上中学的时候，我家更乱了。因为祖父母跟我们同住，妈妈要伺候他们，脾气更坏了。家里不只是爸爸发脾气，妈妈也发，有时直到半夜都在发脾气。有一天我拿起圣经，从《创世记》开始读。我相信这一本如果是神的话，里面一定有宝贝。圣经不断提到神爱我们，我不懂什么是爱，全世界只有妈妈还为我的生存考虑，但也只是让我生存而已。
大学的时候我开始参加团契，才真正决志信主，也认识了一些弟兄姐妹。他们的爱让我感觉连家人对我都没有这么好，他们竟然那么关心我，为我祷告，我生病或软弱的时候都会跑来看我。我慢慢了解了圣经里提到的爱是什么，越了解神的爱，我就越得到释放。
原来圣经不只是一条条的教义，相反，从头到尾都是神爱我们这些不配的人。神是按照我的本相接纳我，我就不断求神让我能够肯定我自己，让我能够知道我在祂眼中是好的，我是已经被祂洁净、被祂拯救、被祂接纳的。从神的话中，我知道我竟然被爱着，并不是一无是处。
用拼命努力来掩盖羞耻
在那种家庭环境里长大，我感受到的是对自我的全部否定，我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一个错误、一个羞耻。当一个人觉得“我”不好，“我的内在比别人低下、龌龊”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有遮盖和包装。
羞耻是圣经提到的第一种人的情绪，根据《创世记》2章25节记载，当时亚当、夏娃“夫妻二人，赤身露体，并不羞耻”。当他们听信了蛇的谎言，就开始怀疑神、拒绝神。犯罪后，他们用无花果树的叶子遮盖自己，不想正面认罪悔改，逃避神的面。罪导致人类的堕落，人从此带着一种深深的羞耻感，埋在我们里面的最深处，只有回到创造主那里，回到自我价值的源头，才能除去。羞耻其实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
当我听到父亲亲口说他可能会放弃我，我就拼命读书，想要把成绩当成存在的价值。等到从医学院毕业以后，我在大医院待了不到两年就跑出来开诊所赚钱，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处，可以在父母面前抬起头来。
等我赚到了第一个两百万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安全感。当时黑社会盯上我的诊所，家庭关系也出了问题，身体也病了，这些都不能阻止我继续赚钱。我胆子越来越大，又投资房地产，把目标定在了两千万，欲望总是无法满足。
我在钱最多的时候却住进医院，发现自己的肝细胞全部坏死、纤维化了。医生是我的师兄，他说我的生命只有一两周了。女儿不到一岁，太太哭得几乎快昏倒了。我的事业一下子垮台了，我觉得完全没有出路。
于是我做了一个最真诚的祷告：“我现在一无所有，连我自己的命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是我求上帝怜悯，如果你能够让我再有五年，让我把小孩养得比较大一点，这五年我愿意全来服侍你，我的人生都为你而活。”结果我这个学医的经历了神的医治，从此奉献去读神学院，一直服事到今天。
我做事一直很拼命，信主以后也很拼，一天只睡两小时，很快就建立起三间教会。我太太说我像疯子一样。拼命的背后其实是因为羞耻，我觉得自己不好，所以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我为此挣扎了很久。
我之前在医学院做过很多心理测验，结果都处在不正常的边缘，可是等到我神学毕业，后来又出国学心理辅导的时候，再做测验，竟然已经正常了。我很确定是神的爱主动进入我里面，灵魂的医治是更大的神迹。
有毒的羞耻反应
有羞耻经验的人，既想要遮盖自己，又想要跟神、跟人交流、相爱，但两者是矛盾的。人类有二十多种心理防卫机制来遮盖内在的丑陋，避免自己的心理被冲击，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酸葡萄心理”。如果人的防卫机制过强，就会影响正常交往，极端的就成为精神疾病。有专家说，人多多少少都有某种程度的精神病，因为我们都会遮盖自己。
防卫越强，内心就越不健康，我们就越难跟神、跟人作真诚的交流，甚至会变得邪恶。在心理辅导领域有一句话，“受到虐待的人容易虐待别人。”那些受虐长大的人，如果遇到合适的机会，比正常环境成长的人有更大的可能会发展为虐待狂，因为存在于他脑海里的经验就是被虐待，所以他可能会用自己被虐待的方式去施虐。这种防卫被称作“有毒的羞耻反应”。
人感到羞耻时，有人只想躲起来，有人偏爱讲大道理，但有些人却会恼羞成怒。除了暴力行为，“有毒的羞耻反应”的另一个表现就是权力操作。当人内心被羞耻感笼罩，总是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缺乏自我价值的内心便会去寻找权力的庇护，想要凌驾他人之上，用把别人踩在脚下来证明自己、获得安全感。
在教会中，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一些从破碎家庭、父母要求标准很高的严苛家庭出生的人，成为牧师或教会领袖之后，因为羞耻而产生的自卑使他们追求凌驾别人来补偿自己，他们当上领袖不是因为想要服侍大家，而是不甘屈人之下。这类人会造成教会混乱，陷入权力斗争，变得跟世界一模一样。
还有一种“有毒的羞耻反应”，就是宣称自己的正当性，用各种手段为自己正名，包括推诿他人、控告对方。对于群体来说，不惜代价维护某个人，通常是领袖，动用整个组织之力去保护犯错的人，替他遮盖。比如在被有毒的羞耻所捆绑的领袖所在的教会里，如果有人发现了问题，提出改革，领袖就会发动一些人起来逼你“要合群”。
我以前在教会系统里发现领袖的腐败，结果被指控破坏合一。很多人站出来对我说：“我们要合一。”我回答：“好啊，你是合‘哪一边的一’啊，是要我离弃真理去合你那一边吗？”这时候不要中计，不要被利用。要警惕那些人用合一之名来孤立人，背后的目的只有一个——他们要为自己的团体正名，逼迫你合群。
这些有毒的羞耻反应，不论是恼羞成怒、权力操作，还是宣称正当性，也激起他人有毒的羞耻反应，久而久之，变成一种循环充满整个教会。这时候如果它不悔改，大概就到了《启示录》里所谓金灯台被挪走的时候，虽然教会的名字、组织、架构还在，人也还有，但是在神眼中已经不算是教会。后来这些人所有的黑暗都被曝光，数十亿的财产被没收。
前段时间北美一位护教学家叫撒迦利亚，性上面跌倒了，《境界》也做了报道，他周围的人知不知道？很多类似的事情，知情者一直捂着不说，理由通常是免得绊倒许多灵魂，其实是维护自己的面子，他们自己身在其中，要为自己正名。
在警醒中而成长
无论个人还是群体，都需要从羞耻中走出。我们应该有智慧去识别激发有毒的羞耻反应的伎俩。比如在婚姻亲子关系中，当一方想要控制另一方，最常采用的就是批评挑剔，否定别人，以此来压制别人、获得权利。
有些人会趁机在人的伤口上撒盐，让无助的自我更加痛苦，激发出愤怒，然后树立一个假想敌在你面前，裹挟你一起跟着他作恶。要警惕不要被人利用，不要被纳入羞耻体系里面，自己遭遇虐待，还跟着作糟糕邪恶的事，在神眼中也变成了邪恶的。
圣经里提到的法利赛人，把旧约的启示化约成超越时空的几百条律法，针对人的行为，他们不是自己去遵行，都用来审判别人。耶稣在安息日治病，就让他们恼羞成怒。今天一些所谓归正主义、基要主义、律法主义，在教会里常用这样的伎俩，他们制定一条条很高的标准用来评判人，如果你做不到，就会被公开挂起来羞辱，在众人面前好像赤身裸体。目的是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掌控教会。
以前有些传道人，布道时惯用这种方式呼召人悔改。但是后来发现，这种悔改有后遗症，会激发人的有毒的羞耻反应，好像不是接受神正向的爱和悔改，而是逼你低头，不是向神，而是向传道人低头。其实我们在神面前有哪一个人是合乎标准的？福音带来的是释放，而不是羞耻和辖制。
如果我们正确认识自己的羞耻，反而会让我们成长。人里面有一个悖逆神的遗传在里面，这就是我们需要耶稣付代价来拯救的原因。因着羞耻，我们可以认识并承认自己的有限和无助。我们的根本问题不是犯了哪一条律法，不是聚会迟到了，不是没有和领袖保持一致，而是要重新按着神的眼光看自己，认识到自己其实是受造物，因着堕落跟神断绝了关系。重新认识自己，就有机会接受基督的救恩，不再自己去自我防卫，你不用自己努力遮羞，因为耶稣遮盖了我们。
然后要学会饶恕，拒绝被内在的苦毒绑架。饶恕不一定是跟对方复合，饶恕可以是有距离的，是为了释放自己，let it go，放开。我辅导过一位女士，二十年前她被强暴，二十年来她得了忧郁症，每一年都想自杀。后来我跟她讲了一句话，我说：“那个人强暴你一次，可是这二十年，你每一天都回放给自己，相当于你自己强暴自己二十年！”她想一想说，真的对。从此以后就把它放开了，她的病就好了。
最后一点，我们要领受和平的福音、整全的福音。《以弗所书》所强调的和平的福音，是指我们过去跟神断绝关系，现在因着耶稣的遮盖，我们成为义人；不必再靠伪装，假来假去，而是得到了一个与神、与人真心相爱、诚实交流的机会和资格。
我和太太两人成长过程中都受过很多伤害，我常常把我自己受到的冷落、内在老我被撩起来的欲望，都交给神，我什么都可以跟神说，求神帮助我。我太太是一个孤儿，我们的关系也遇到过挑战，但现在，我们两个可以把自己的软弱和惧怕坦率分享给对方。
神让我们在犯罪以后会有羞耻感，可以因此认识自己，因此愿意接受耶稣的救恩。神会使用有益的羞耻，领我们得到和平的福音，跟神、跟人和睦相处，真诚相爱。
片尾曲：赞美之泉《复兴圣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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