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我们没有听从医生的堕胎建议,如今二宝已经两岁。我不再执着于“必得医治”,而是能自由地爱这个孩子本身,不是爱一个“将会被医治的孩子”,而是爱此刻这个左眼残缺、会笑会闹的生命;真正明白何为“定睛”“仰望”。信仰给我们的不是苦难的豁免权,而是在苦难中不被淹没的生命力。
《境界》独立出品【难中藏恩】
口述 | 宥恩 采访 | 文道
播音 | 小鹿 后期 | J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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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上二宝的时候,心里满是感恩。老大活泼可爱,我和丈夫满心期待着第二个孩子的到来。
怀孕五个月时,我去做体检。当医生指着B超屏幕,清晰地说出“左眼发育畸形”“玻璃体浑浊”“眼眶不对称”这些词时,我的世界突然安静了。医生很直接:“这孩子发育不好,不建议留。”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才五个月,已经会踢我了。
不完美的孩子可以活下来吗?
回到家,全家人都陷入了沉默。公公婆婆都信主,我们抱在一起流泪祷告。但现实摆在眼前,这个孩子如果生下来,将面临终身的视力障碍,甚至可能失明。
我不死心。接下来的几周,我跑遍了郑州所有三甲医院:郑大附属医院、省妇幼、市妇幼,甚至去了私立医院做更仔细的检查。每一次,我都抱着新的希望走进诊室;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结果出来。所有B超医生的结论惊人一致,所有产科医生的建议也如出一辙:“不建议保留。”
最后,丈夫托了在医院工作的亲戚,又做了一次极其仔细的检查。那位亲戚看完图像后,拉着我的手说:“如果是别的病,生下来还有医治的可能。但眼睛是功能性器官,现在的医学造不出有视力的眼球。你要想清楚。”我又挂了眼科专家号。候诊室里坐满了眼疾患者,他们有的戴着墨镜,有的眼睛浑浊。我想象着我的孩子将来是否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轮到我了,我还没说完情况,专家就直接摆手:“你还年轻,可以再要。这个孩子生下来会很麻烦,你要不断带他跑医院。拿掉吧,别犹豫了。”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医院,晚上就上网查资料。在一个眼科论坛里,我看到许多先天性眼疾孩子的家长写的帖子。“孕检就是让你知难而退,不是迎难而上。”“生下不健康的孩子是对他的不负责任。”从世界来的答案如此一致:不要这个孩子。

20周,孩子已经五个月了。法律上,这个月份已不允许随意终止妊娠。但在信仰里,我陷入困惑。我开始研究信仰伦理学。生命从何时开始?是受精那一刻就成为人,还是出生后才被赋予完整的生命?五个月流产算杀人吗?中国法律以三个月为界,但信仰的边界在哪里?伦理学著作众说纷纭,我越看越迷茫。我把困惑发给了几位属灵长辈。他们为我祷告,说“神必有美意”,但没有人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办。丈夫、公婆都表示尊重我的决定,但我知道,他们心里也压着重担。
祷告成了我唯一的出口。我和丈夫每晚都跪下来,我们这样祷告:“主啊,如果孩子健康,求你让他平安出生;如果他不健康,求你把他接去,不要让他来到这世界受苦。”现在回想,这祷告多么矛盾,我们说愿意尊重上帝的主权,却又试图为上帝划定行动的边界。我们信靠祂,却又不敢完全交托。
从20周到37周,我活在一种矛盾的状态里:白天,我像所有孕妇一样补充营养,感受胎动;夜晚,我陷入忧虑。孩子还没出生,我们已经开始为他的未来忧愁。但心底深处,仍有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一出生,上帝就奇迹般地医治了他呢?
37周,孩子早产了。剖腹产手术很顺利,我麻药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是:“孩子的眼睛怎么样?”家人不知情况。只有丈夫见到了在新生儿监护室里的孩子,他说:“我看不出来,等孩子出来了你自己看吧。”第三天,护士把孩子抱到我床边。我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看去,只看一眼,所有的侥幸都破灭了。
他的左眼明显与右眼不同。正常婴儿闭眼时,眼皮会被眼球微微撑起,形成柔和的弧线,但他的左眼位置是塌陷的,像没有填满的坑。那一刻,我心中的某个部分塌了。我们选择了顺服上帝,但上帝似乎把我们丢进了看不到尽头的旷野。
月子里的日子漫长,每次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我们都像在重复揭开自己的伤疤。公公婆婆来探望时,也很难过。更折磨的是信仰层面的困惑。我常在深夜里质问上帝:“你说信靠你的人要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跟从你。但这个十字架不是我的,是这个孩子的。他刚来到世界,为什么要背负一生的残缺?”我甚至和上帝讨价还价:“主啊,你可以把疾病放在我身上,我愿意承受。为什么要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承担?”
有半年时间,我和上帝的关系处于隔绝状态。我知道祂的存在与真实,但我不愿读经,不愿祷告。我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我们一家人都服侍上帝,丈夫奉献读神学,我也在教会参与事工,我们谨慎度日,努力活出见证。可我们得到了什么?一个“不完美”的孩子,一段似乎看不到意义的苦难。
在残缺中我看见什么?
在痛苦中,我开始审视自己过往的信仰。我出生在信主家庭,从小信主、奉献、读神学、服侍,一切顺理成章,没有太多挣扎。我的信仰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沿着既定的河道流淌。生病了,我第一反应是吃药看医生。这当然没错,上帝也通过医学医治人。但我渐渐意识到,在我的信仰认知里,上帝更多是一位“普遍恩典”的赐予者:祂创造自然规律,我们按规律生活;祂赐下医学,我们通过医药得医治。
我听过许多见证:某人患绝症,祷告后奇迹般康复;某人遭遇大难,因信靠神而平安度过。以前听到这些,我觉得很美好,但离我仿佛也很遥远。我认为,上帝通过自然规律运作和通过神迹介入,都是祂的作为,没有高低之分。但二宝的事情,像一块巨石投入我信仰的平静湖面。

上帝似乎非要我经历祂的“特殊恩典”,非要我走到医药无能为力的绝境,非要我面对理性无法解答的难题。祂没有否定普遍恩典,而是在问我:当普遍恩典用尽时,你还信我吗?当你按着所有正确的方法做了,结果不如意时,你还相信我的美意吗?
我陷入另一种困境。我开始拼命为孩子的眼睛祷告,求神医治。但越是祷告,越被焦虑吞噬。我研究圣经中关于医治的经文,特别留意那些生来瞎眼得医治的故事。我像那个患血漏的女人一样,想尽办法要摸到耶稣的衣裳繸子。但我摸不到。每一天,我看着孩子的左眼,就感觉自己的世界也黯淡一分。喜乐消失了,平安消失了。
我一直在抗拒“软弱”。我希望家庭美满、孩子健康、事工顺利,在这样“刚强”的状态中服侍神。但神似乎有别的计划,祂要让我们的软弱成为彰显祂能力的舞台。祂让我们知道:人在自以为刚强时,容易倚靠自己;只有在无法自恃的软弱中,才会紧紧抓住祂。
在和同工分享我们各自的环境时,我忽然明白,二宝的眼睛问题,不是神对我们的惩罚,也不是随机的苦难,二宝的出生是一个邀请,邀请我们进入一种深度的信靠,邀请我们在无能为力处经历祂的大能,邀请我们学习在残缺中看见完整的意义。
有天晚上,我和丈夫长谈。我们说起那段时间的心路历程,说起那些困惑、羞耻。丈夫坦言,他也有过同样的挣扎:“有时候我会想,信仰到底给了我们什么?除了谨慎度日,就是苦难吗?”但我们也都承认:如果没有信仰,我们可能早在孕检时就选择了终止妊娠。如果没有信仰,我们可能至今还陷在怨天尤人中。如果没有信仰,我们看不到苦难背后的意义可能性。信仰给了我们什么?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信仰给的不是苦难的豁免权,而是在苦难中不被淹没的生命力。
爱眼前的孩子,还是将来的孩子?
最大的转变发生在我祷告焦点的转移上。我不再苦苦哀求:“神啊,求你医治孩子的眼睛!”而是开始学习祷告:“神啊,让我更认识你,更靠近你。无论孩子的眼睛如何,让我在爱他、养育他的过程中经历你的同在。”
这个祷告的转变释放了我。我不再被“必须得医治”的执念捆绑,而是能够自由地爱这个孩子本身;不是爱一个“将来会被医治的孩子”,而是爱此刻这个左眼残缺的、会笑会闹的、神所赐的生命。我开始能够坦然地带着孩子出门。起初很难,我能感觉到别人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慢慢地,我学会了坦然。当有人问起,我会平静地说:“他左眼睛有点先天问题,但其他方面都很健康。”奇妙的是,当我放下“必须医治”的执着,我反而能真实地为孩子祷告。我说:“主啊,无论他能否用肉眼看见,求你让他认识你,让他心灵的眼睛明亮。如果这是你给他的十字架,求你给他背十字架的力量,也给我们智慧,帮助他活出丰盛的生命。”
丈夫也在改变。他现在一有空就抱着二宝玩耍。有一天,我看见他对着孩子唱赞美诗,二宝用右眼专注地看着爸爸,左眼也似乎有了光彩,那不是肉眼的光彩,是一种超越残缺的生命力在闪耀。

二宝现在两岁了。他哥哥上幼儿园中班,常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逗弟弟笑。两个孩子玩耍时,我常常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感恩。信仰给了我一个新的视角:二宝的“不完美”,或许正是神打破我们“完美主义”偶像的工具。我们总想规划完美的人生:健康的孩子、成功的事业、和睦的家庭。但神的心意可能不是给我们一个无风无浪的人生,乃是给我们一个能在风浪中安然居住的生命。
二宝的右眼视力正常,但左眼属于先天性小眼球,只有绿豆般大小,没有视力。他的瞳孔呈灰色,由于眼球太小,无法支撑起眼皮,也起不到辅助眼眶发育的作用。我们一直在义眼机构为他佩戴义眼片。但因为孩子小,还不能配合转动眼球,所以暂时无法精准定位瞳孔位置。目前佩戴的是一片透明的白色眼片,尺寸还很小,刚戴上只能稍微撑起一点眼皮。戴上它,左眼可以微微睁开一条缝;不戴的话,他自己是完全睁不开的。
之后大约每三个月需要更换一次眼片,逐渐加大尺寸,慢慢把眼睛和眼眶撑起来。这样做主要是担心影响他眼眶和左半边脸的发育,如果不佩戴,眼眶发育迟缓,可能会导致面部左右不对称,出现“大小脸”。等他再大一些,能配合检查时,我们会带他去医院做进一步评估。
每天看着二宝,我心里充满感恩。从他学会翻身、坐、站,到现在会跑会走,每一步都让我们心存感谢。我在祷告中感谢神,感谢祂给我们一家人力量,做出了留下这个孩子的决定。人生会面临很多选择,有些选错了还能弥补,但在“留或不留”这件事上,一旦做决定,就再也没有回头路。我常和丈夫说,真的很感谢神给我们勇气,让我们做了这个选择。直到将来见主面的那一天,在这件事上,我们也不至于有太大的亏欠。否则,就算日后醒悟,也无法挽回了。
不再定睛问题,而是仰望
二宝刚来时,我们心里满是悲伤与不解。但在不明白的时候,神给了我们感动:二宝不是重担,也不是苦难,他会成为我们每个家人生命中的荣耀。我们家大宝是过敏体质,从小对牛奶蛋白、鸡蛋等高蛋白食物都过敏,照顾起来需要格外细心。五岁的大宝因为身体弱,全家对他呵护有加,反而让他在自理能力上落后于同龄孩子。但从二宝七八个月大、会表达自己需求开始,大宝好像突然找到了“被依赖”的感觉。每当二宝坐在餐椅上掉了东西,或是需要什么,他就会喊“哥哥”。这时大宝会特别积极地像个小大人一样去帮忙。在弟弟面前,他变得有责任有担当,一下子长大了。
记得前阵子,我婆婆带两个孩子上楼顶晒太阳。在电梯口,婆婆因事耽搁了一下,电梯门打开时,只有大宝和二宝在门口。二宝正要往里走,大宝一把拉住他,大声喊:“奶奶,弟弟要进电梯了,快点!”然后把弟弟拽了回来。婆婆后来跟我们说起这事,都觉得幸亏有大宝在,不然真不知道会怎样。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让我真切感受到,二宝的到来,真是我们每个人生命中的祝福。在看得见的层面,二宝让大宝的生命变得丰富,人也一下子懂事了许多。
在这样的风雨中,我和丈夫的服侍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我们讲道、带领查经,多是知识性的传递。现在我们多了一份生命的重量。当有人遭遇苦难、质问神时,我们不急于给出标准答案,而会愿意陪人一起经历。我们的夫妻关系也更加紧密,但神也在更新我的认知: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无法成为彼此的救赎。唯一的救赎来自神,我们都需要靠近祂,仰望祂的怜悯。我们一家还不完全明白神在我们家庭中的旨意,但深知唯有倚靠祂,才能明白祂的心意,得祂喜悦。
神也正在让我学习一个功课:祂是以马内利的神,祂与我们同在。很多时候,我们想要神直接解决问题,而对祂的同在并不那么渴求。这段经历让我明白,神的同在其实至关重要。每一天,我们都需要祂。祂的旨意是要破碎我们原有的认知,与我们一同穿过水火,扩张我们生命的境界。
神慢慢转移了我的目光,不再只定睛在问题上,不管是二宝的、丈夫的,还是我自己的,而是转回到神的身上,渴慕祂的同在,祈求祂带领我们面对一切。我需要时刻倚靠主,一刻都不能看人、看环境。一旦注目于困难,就会被忧虑和不安笼罩,何时转向神,何时就得着平安与力量。
面对孩子未来可能遇到的挑战、手术或异样的目光,我们无法改变别人,只能在养育二宝,帮助他建立人生观这件事上,求神给我们智慧与力量。每个人生来都不完美,都有或大或小的缺陷。我们希望帮助他不要只定睛在自己的不足上,而是更多关注如何成长与刚强。
作为父母,我们并不比别人刚强,我们能做的实在有限。我们能给孩子最好的,就是把他带到神的面前,仰望神的恩典来养育他,尽我们所能教导他,也求神亲自帮助他。

片尾曲:《所有美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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