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我当年被按立为牧师时在场的人中，一位牧者后来自杀，另一位因道德问题退出事奉，一位长老因暴怒伤人，一位执事因婚外情被惩戒…我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藉着这些真实而不光彩的挣扎，我终于看清在这个世代追求“速度、规模与知名度”其实是容易的，却也是最危险的。
【境界】出品【信仰反思】
文 | 扎克·埃斯温（Zack Eswine）
播音 | 凌志 后期 | Jack
扫码奉献，同作主工
我和一位年轻牧师共进午餐。他服事的教会成立不到四年，已有几百人稳定聚会，他仿佛一颗正在升起的新星，被越来越多人提及。然而，此刻他却抬起盯着冰水的眼睛，带着自嘲的表情对我说：“在教会增长最快的那两年，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我的状态非常糟糕。我好像躲在成功里，用事工的成功掩盖我在家庭的失败。”
他的话让我沉默良久。事实上，他并非个例。当代教会中，一个人可以因为传讲耶稣而获得掌声，却同时对于如何在生活中真实跟随耶稣显得笨拙而陌生。他们可以在讲台上谈论爱，在办公室里制定异象，在课堂中教导真理，但当生命真正要求他们献上“自己”，而不仅仅是“恩赐”时，却不知所措。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份挣扎也是我面对的挣扎。
我要尽快做出“史诗级”的事奉
年轻时，我也曾听人对我说：“你是我听过最好的讲道者之一，而且还这么年轻。”那真令人兴奋。那时的我渴望为神做大事，把牧养看作一个通向更大影响力的平台，却尚未学会将陪伴妻子孩子之类琐碎的日常，纳入“伟大”的定义之中。不知不觉中，名望、消费主义与即时满足这些陈旧却强大的价值观，已经渗入我生命的水源，污染了我对事奉的理解。许多牧者也是如此，而我们与我们所服事的群体，也因此一同承受后果。
我们需要从一个根本的事实开始：牧者的呼召本就起于欲望。那是一种向善的渴望，是对神工作的向往，是愿意将生命投注其中的心志。起初，这样的渴望往往是单纯的，没有焦虑，没有算计。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事奉可能与金钱、地位或权力产生复杂的纠缠，也不明白人甚至可以借着“服事神”的名义，想要变得“像神一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欲望开始被重塑。我在一间小教会作为青年牧师实习，那是我牧会生涯的起点。带领我的牧师忠心耕耘，花了许多时间栽培我。但在参加地区性的牧者聚会时，我渐渐注意到一种微妙却真实的差异：我们总是安静地走进会场，而另一些牧者却像被灯光追随般出现。他们来自大教会，写过书，主持大型聚会，向成千上万人讲道。那种“被看见”的氛围无形中传递出一种信息：事奉的价值，与规模和影响力紧密相连。
后来我参与筹办一个牧者大会，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当我们邀请不知名却经验丰富的牧者担任讲员，报名人数寥寥；改邀“知名人物”，场面立刻爆满。一个人的名字，几乎决定了他话语的分量。我们仍然以世界的方式来衡量属灵的事。
在这样的文化中，当我26岁即将神学院毕业时，单纯的心志已经逐渐变色，我开始相信，如果我要证明自己的事奉是成功的，就必须做出“伟大的事”，而这种伟大必须可以被看见、被衡量、被传播。“巨大、迅速、显眼”，成了衡量的标准。
于是，在牧会的第三年，我心中充满一种说不出的焦躁。我渴望尽快做出一件“史诗级”的事，仿佛只有那样才能证明自己的呼召。相比之下，做一个平凡的牧者，牧养一群普通的会众，显得乏味而令人沮丧。那时的我，很清楚自己离“光芒四射”还很远，于是我开始寻找另一条路：也许我可以写一篇改变世界的文章。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文章确实发表了，但第二天我依然要起床、刷牙、继续生活。这些年，我也曾受邀各地讲道、教学、写作，经历许多看似“重要”的时刻。然而，另一面也逐渐显露。在我当年按立牧师时在场的人中，一位牧者后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另一位因道德问题退出事奉。一位长老因暴怒伤人，一位执事因严重婚外情受到严厉处分。其余的友谊也在教会的纷争中破碎。
就在我公开立志传福音事奉十二年之后，我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不得不独自抚养三个孩子，再婚后又要面对许多流言与误解。到头来，我们当中最“巨大、迅速、显眼”的，竟是我们这群事工领袖的破碎。
此刻当我听到面前的这位年轻牧者谈论“全力以赴地事奉”时，我既被他的热情打动，也为他感到忧虑。他谈到对自己未来迈向更大舞台的规划，语气急切坚定，就像我当年一样。我试着告诉他：我们必须先弄清楚，我们所说的“事奉”究竟是什么。我向他讲述自己曾在一次聚会中被神大大使用的经历，然而高峰之后，我的婚姻却走向破裂。那一刻，我们之间只剩下沉默。
后来我对他说，也许你现在所在的教会、你所拥有的家庭，正是神为你预备的地方，不必去到你所渴望要到达的地方；也许在这里忠心地与神同行，本身就是呼召的核心。他听后显得有些茫然。这让我更加确信，我们这一代人极少被教导如何在“日常”中活出呼召。
没有一件重要事可以加速完成
藉着这些真实而不光彩的挣扎，我如今可以诚实地对年轻的服事者说：当你事奉之初，几乎不可避免地会受到一种强烈的诱惑，要去“做大事”、被更多人更快地看见。这种诱惑常常披着热心与忠心的外衣出现。但请留意，生命中几乎所有真正重要的事，都不是在轰轰烈烈中完成的，而是在与神同行的漫长时间中，通过微小而常被忽略的事，一点一滴被塑造出来的。
这些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首先，是对神的爱。这听起来崇高，却极其缓慢。真正爱神，不是情绪的高峰，而是一生之久的学习：学习饶恕与被饶恕，学习悔改与和好，学习在信心、盼望与爱中持续成长；学习在圣经中认识并顺服耶稣的教导，在温柔、忍耐、恩慈与节制中被塑造；学习用福音面对内心的偶像、成瘾与隐秘的罪；学习在富足或缺乏中都能知足；学习等候主的时间，等候祂的国，等候祂一切应许的成就。这一切，没有任何一项可以靠“加速”来完成。它们更像是农夫的工作，而不是短跑选手的冲刺。
其次，是对人的爱。那种能够进入他人生命、与他们一同欢笑与流泪的爱。这同样需要时间。一个孩子学会走路、说话，需要时间；一个人学会承担责任、进入婚姻、建立友谊、养育儿女，需要时间；在关系中经历误解、冲突、修复与重新信任，更需要时间。但我们所牧养的人甚至包括我们自己，却常常期待对神与对人的爱可以“立刻发生”。
我曾听一位新婚不久的丈夫愤怒地说：“我受不了了！她要是不马上改变，就说明她根本不在乎这段婚姻！”那时，他结婚不过三个月，他所抱怨的问题也不过出现了几天。他可以引用圣经，用宏大的语言谈论神的心意，却无法在自己不喜欢的处境中多等候片刻。这样的急躁，并不只存在于婚姻里，也同样存在于教会与事奉之中。当我们习惯用“立刻”“高效”“看得见的结果”来衡量一切时，那些神所赐、原本极其宝贵的喜乐，反而会被我们亲手破坏。因为真正的喜乐，往往藏在延迟满足之中，而不是即时兑现之中。
再进一步思想，当人处在人生的荒凉之中：疾病、创伤、失落、成瘾、抑郁、关系破裂、长期的照护压力，这些处境本身就拒绝被加速。破碎的身体与灵魂无法被催促，它们只能在环境中缓慢愈合。陪伴的人，也必须一同进入这种缓慢之中。对一个习惯以效率与成果来定义价值的牧者而言，这样的陪伴很容易被视为打断，妨碍我们去完成那些更“重要”的事工。而且，我们还没有谈到“爱仇敌”这一最艰难的功课，而在这件事上，“快速”与“不耐烦”更是毫无帮助。
匆忙并不是我们的朋友。它看似能帮助我们更快达成目标，实际上却常常使我们偏离真正重要的事。它也许在紧急情况中有其位置，但在塑造生命、理解人心、回应呼召这些事情上，往往带来一种属灵上的“误诊”。
后来在邮件中，这位年轻牧者告诉我他的焦虑，他不知道如何衡量自己一天的价值，没有紧凑的日程和外在的压力时，他反而不知所措。不提产出与数字，他便失去方向。这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从未真正学会在耶稣里如何看待时间、关系与生命本身的价值。我们习惯以结果定义自己，忽略了那位在客厅、餐桌、平凡日子中与我们同在的主。
放下那些表面属灵的“事工愿望”
问题不在于我们渴望伟大，而在于我们让“速度、规模与知名度”重新定义了什么是伟大。牧者可以渴望伟大，但请让耶稣亲自重塑你对伟大的理解。至少我们必须承认：默默无闻，与伟大并不是对立的。
为神做“大事”的梦想可以激励我们，但若这种“伟大”不要求谦卑、不要求真实地爱人、不要求顺服于当下神的同在，那么它其实是容易的，也是危险的。相比之下，一个原本充满愤怒的人，在基督里逐渐变得温柔，这样的改变所蕴含的能力，远胜过一场声势浩大的聚会。
耶稣对于想要在荣耀中坐在祂旁边的雅各和约翰说：“你们中间谁愿为大，就必作你们的用人。”真正的伟大不是站在更高的位置，而是走向更低之处，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忠心服事。
与门徒的宏大请求不同，一个贫穷瞎眼的人只求两件事：怜悯与看见。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们对事工的野心中，不再觉得自己是需要向耶稣渴求怜悯的人？把“眼睛能看见”当作理所当然？在对“伟大”全力以赴的追逐中，我们被撕裂，也伤害了所牧养的人，越发偏离耶稣的道路——那条看似缓慢、隐藏，却充满恩典与盼望的路。那些不起眼的人、不被注意的地方、那些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忠心，可以成为极深的喜乐与真实的满足。
天国像藏在地里的宝贝，我们是否愿意放下那些看似属灵、却被扭曲的“事工愿望”，换取真正的宝藏？你还记得吗，在你还未进入事奉之前，耶稣曾如何吸引你？那时你或许默默无闻，也未受装备，但祂对你而言却真实、甘甜、充满吸引力。祂拯救你，爱你，使你愿意把一生献上。那正是呼召的起点。当彼得三次不认主之后，耶稣并没有和他先谈事工，而是问他：“你爱我吗？”因为牧养，是从爱主流淌出来的。
我们不需要成为别人，也不需要越过眼前的责任去追逐远方的可能。事奉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是在某个地方、对着某些人，用身体与时间去活出爱。事奉是一条与耶稣同行的学徒之路。在这条路上，祂不仅使用我们，也不断恢复我们的人性，使我们重新成为真实、有限、需要恩典的人。服事者必须学会承认“我不是基督”，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高举基督。
（本文摘编自《The Imperfect Pastor》，Zack Eswine，Crossway 2015年9月出版，内容有删改，大小标题为《境界》所加）
片尾曲：丰盛敬拜团《你是我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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